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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惠州·合江樓│奔流的血脈:西枝江與惠東的山河經(jīng)緯

  當我們試圖解讀一座城市時,往往習慣于尋找那些顯而易見的地標。人們談論惠東,總是習慣性地冠以“山海惠東”之名。誠然,蓮花山脈的崇山峻嶺與巽寮港口的碧海藍天,構(gòu)成了這片土地最直觀的視覺沖擊。

  但在我看來,如果我們要從文化的肌理去觸摸惠東的靈魂,那么山川只能是骨架,河流才是真正流淌著的脈絡。特別是那些源自深山森林、匯聚成川的水流,它們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分界線,更是滋養(yǎng)了這片土地數(shù)千年的乳汁。

  在惠東3300多平方公里的版圖上,西枝江,無疑是一條主動脈。

  名字里的地理密碼與書院書香

  它是站在東江的視角命名的——水從西面注入,故名“西江”或“西枝江”。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哪怕名字幾經(jīng)更迭,它始終是惠州地理坐標中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

  我曾不止一次長時間凝視《惠東縣地圖》。那些蜿蜒的藍色線條,如果不去深究,不過是平面的符號。但若對《惠東縣志》稍加翻閱,這些線條便會立體起來,發(fā)出歷史的回響。

  惠東大地,千峰競秀,大大小小的山峰有1569座,河流更是多達63條。其中,涇渭分明地劃分為兩大水系:一支源于蓮花山脈東南麓,獨流入海,那是海洋文明的序曲;另一支則源于西北麓,百折千回注入西枝江,最終匯入東江干流,這是內(nèi)陸農(nóng)耕文明的根基。

民國時期的平山婦女在西枝江邊浣洗衣服。嚴藝超翻拍

  西枝江,這個名字本身就充滿了地理學的相對論意味。它是站在東江的視角命名的——水從西面注入,故名“西江”或“西枝江”。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哪怕名字幾經(jīng)更迭,它始終是惠州地理坐標中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

  有意思的是,清代的文人官員們,似乎更愿意將這條江與文教聯(lián)系在一起。清康熙年間,歸善知縣孫能寬在平山創(chuàng)建義學,便取名“西江義學”。后來,這所學堂的名字隨著時代變遷,變成了“西江書院”“西江學堂”“西江書舍”“平山國民中心小學”,直至今天的平山鎮(zhèn)第一小學。這一連串名字的演變,不正是西枝江從自然之河走向人文之河的最好見證嗎?

  而在老一輩平山人的口中,它還有更親切的名字——“平江”或“平山江”。許是因為江水流經(jīng)平山一段,少了上游的咆哮,多了幾分寬闊與平緩的緣故。若是追溯到更久遠的東晉,朝廷曾在此設懷安縣,故而古籍中偶見“懷水”“淮水”的雅稱。

  近年來,一塊刻著“西枝江源”的巨大石碑出現(xiàn)在寶口鎮(zhèn)佐坑村的小河邊,這可視作當代人對母親河源頭的某種莊重確認。依據(jù)志書所載,它真正的發(fā)源地在蓮花山脈竹坳頂南麓與紫金縣交界處。這條大江,性格倔強,先是向南偏東流經(jīng)寶口,再折向西偏南,一路接納了高潭的楊梅水、寶口的寶溪水、安墩的安墩河等八條主要支流。如果把西枝江比作大動脈,這八條來自四面八方的小河,就是這片土地上的毛細血管,它們共同編織了一張巨大的水網(wǎng),滋養(yǎng)著兩岸的生靈。

  亦慈亦威:母親河的溫柔與暴怒

  西枝江,這位古老的母親,再次敞開了寬廣的胸懷,將她的乳汁送往了大海之濱。這不僅僅是一項工程,更是一種命運共同體的深情守望。

  走近西枝江,你會發(fā)現(xiàn)它并非總是溫婉如處子。這是一條性格極其鮮明的河流,它既有作為母親河哺育萬物的慈愛,也有風高浪急、令人生畏的雷霆之怒。

寶口鎮(zhèn)佐坑村村容村貌煥然一新。 惠州東江圖片社供圖

  翻開塵封的史料,關(guān)于“水患”的記載觸目驚心。自古以來,“水利”與“水患”便是一體兩面。對于依水而居的惠東百姓而言,西枝江的每一次咆哮,都是刻骨銘心的生存考驗。

  史書上幾行冰冷的文字,背后往往是無數(shù)的家破人亡。

  明萬歷十年(1582)的“壬午水”,大水圍城五日五夜,連城墻都幾近沒頂;

  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的“癸巳水”,山川變色,地下水像瀑布一樣噴涌而出,寒氣逼人,平山、多祝一片汪洋,舟船甚至可以直接開進縣衙大堂;

  清同治三年(1864)的“甲子水”,更是浮尸遍野,墟市田廬漂沒無數(shù)。

  而對于當代惠東人來說,記憶最深處的痛楚莫過于1979年的“9·25”特大洪水。

  那是一個被災難重疊的年份。8月初的臺風傷痕未愈,9月下旬,強臺風與特大洪水再次聯(lián)手肆虐。25日15時,平山水位驟然升至24.15米,超警戒水位4.15米。那是怎樣一種恐怖的場景?平山的南、北、西三條街道瞬間化為廢墟,電力中斷,通信全無,整個縣城成了一座孤島。

  那場洪水過后,滿目瘡痍。但也正是這些慘痛的記憶,催生了人類與自然相處的另一種智慧——工程治理。

  如果要梳理西枝江的當代史,白盆珠水庫的建設絕對是濃墨重彩的一筆。這座以防洪為主,兼顧灌溉、發(fā)電的大型水庫,像一把巨大的“鐵鎖”,鎖住了上游肆虐的洪水,讓西枝江的脾氣變得溫順可控。

  隨后,西枝江引水工程、西枝江水利樞紐工程相繼問世。人類不再被動承受,而開始嘗試調(diào)配水資源。

  歷史的腳步從未停歇。2021年2月4日,一個值得被載入惠東水利史冊的日子。這一天,從西枝江平山段鯉魚嶺吸納的江水,越過崇山峻嶺,直奔嚴重缺水的稔平半島。

  這是一次跨越時空的支援。要知道,早年的海邊人家,為了喝上一口淡水,往往要付出巨大的艱辛。從最早的井水,到后來的水庫蓄水,再到如今跨區(qū)域的江水南調(diào)。西枝江,這位古老的母親,再次敞開了寬廣的胸懷,將她的乳汁送往了大海之濱。這不僅僅是一項工程,更是一種命運共同體的深情守望。

  欸乃一聲山水綠:消失的西枝江航運圖

  彼時的西枝江面上,帆影重重,舟楫相連。每當飯點,船家生火做飯,江面上炊煙裊裊,直上云霄。那是一個屬于河流的繁華時代,也是老平山人記憶中揮之不去的鄉(xiāng)愁。

  在這個高鐵飛馳、高速公路成網(wǎng)的年代,我們已經(jīng)很難想象,在漫長的舊時光里,河流才是最高效的“高速公路”。

白盆珠水庫風光。鐘暢新 攝

  在搜集整理史料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了一首極為珍貴的現(xiàn)代版《西枝江水路歌》。這首詩歌如今可能只有老一輩的船工還能哼唱,但它卻是那段航運黃金時代的“活化石”。

  “禾多一出走馬崗,吸水葫蘆龍水鄉(xiāng)……鐵扇關(guān)門雙小大,林四九爺把西江……獅象兩邊把水口,平山是個大圩場……龍船行出鵝布角,緊水漂漂到惠陽!

  這首196字的歌謠,雖然通篇是大白話,甚至夾雜著些許鄉(xiāng)村俚語,但它像一幅長長的卷軸,極為精確地描繪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以前西枝江的河道樣貌與沿岸風情。

  詩中那句“鐵扇關(guān)門雙小大”,讀來令人如臨其境。據(jù)老船工回憶,當年的這段河道,兩岸懸崖峭壁,河面狹窄如扇門緊閉,水流湍急。這種天險,曾是行船人的噩夢,卻成了后來修建白盆珠水庫天賜的壩址。歷史的辯證法,在這里得到了最生動的體現(xiàn)。

  然而,整首水路歌最引人深思的,是那句“平山是個大圩場”。

  為什么平山會成為“大圩場”?這背后隱藏著宏大的歷史背景。

  明清時期,海防吃緊。特別是清初實行嚴厲的“遷界禁!闭撸安辉S片帆入!。這一政策直接改變了物流的走向。稔平半島豐富的魚鹽資源,無法直接通過海運外銷,只能被迫走陸路運至平山,再經(jīng)由西枝江轉(zhuǎn)運至東江,銷往內(nèi)陸腹地。

  西枝江,上通山區(qū),下達東江,成了連接沿海與內(nèi)陸、山區(qū)與城市的咽喉。特殊的地理位置,加上元代設驛站、宋代以來推行的庵驛合一制度,多重利好疊加,造就了平山商業(yè)的畸形繁榮。

  到了明清時期,隨著人口增加,商賈云集,那時候的平山人稱“小漳州”。東盛街、廣和街、老鹽街、咸魚街……單看這些街道的名字,就能聞到當年空氣中彌漫的咸魚味、稻米香和紅糖的甜味。山區(qū)的木炭竹木、海邊的魚鹽、香港的洋貨、廣州的廣貨,都在這里集散。

  彼時的西枝江面上,帆影重重,舟楫相連。每當飯點,船家生火做飯,江面上炊煙裊裊,直上云霄。那是一個屬于河流的繁華時代,也是老平山人記憶中揮之不去的鄉(xiāng)愁。

  這繁華景象一直持續(xù)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隨著公路網(wǎng)的完善和海運的恢復,水運的優(yōu)勢逐漸式微。西枝江上的船只,終于慢慢收起了它們的白帆,退出了歷史舞臺的中央。

  船廠舊夢與永恒的江聲

  從地質(zhì)年代的洪荒之力,到古代書院的瑯瑯書聲;從“壬午水”的滔天巨浪,到跨海引水的生命之源;從“小漳州”的商賈云集,到如今兩岸的流光溢彩。這條江,始終與惠東這座城市的命運緊緊纏繞。

  寫到這里,我不禁想起了一段個人的往事。

位于惠東縣寶口鎮(zhèn)佐坑村的“西枝江源”石碑。 惠州東江圖片社供圖

  1982年的春天,我曾在平山五七中學復習備戰(zhàn)高考。那時的宿舍,位于平山大橋北端的橋頭船廠。

  那是一家集體所有制的企業(yè),聚集了許多來自新庵、寶口山區(qū)的老船工。那時候,西枝江的水運雖已不復盛極一時的輝煌,但余韻猶存。周邊的糖廠、化肥廠還需要船只運輸煤炭和原料。

  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江面上那些滿載物資的船只緩緩駛過的沉重感。傍晚時分,赤膊的船工在河中洗澡,古銅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著光;船頭的爐灶升起青煙,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江水特有的腥氣飄散開來。那是高考壓力下難得的松弛時刻,也是我與這條江最親密的接觸。

  今天,這條不老的江水,它依然在流淌,只是不再承載繁重的貨運,轉(zhuǎn)而承載起城市的景觀與生態(tài)。古渡口已難覓蹤跡,昔日的船歌也已隨風而逝。

  從地質(zhì)年代的洪荒之力,到古代書院的瑯瑯書聲;從“壬午水”的滔天巨浪,到跨海引水的生命之源;從“小漳州”的商賈云集,到如今兩岸的流光溢彩。這條江,始終與惠東這座城市的命運緊緊纏繞。

  它是一部流動的史書,記錄著我們的苦難與輝煌。只要我們學會尊重歷史,敬畏自然,這條母親河,便會永遠年輕,永遠流淌在惠東人的血脈里。

 。ㄧ娡燎澹

    作者:

  鐘土清

  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惠東縣政協(xié)文史研究員。原惠東縣文聯(lián)主席、惠州市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主席。主要從事文學、詩詞創(chuàng)作和民俗、文史、書法、詩詞等方面的理論研究。有《涵廬文稿》《山歌劇團回來了》等作品集刊行。

  主編說

  嚴藝超

  公式 這篇文章以一條江河為軸,串聯(lián)起地理、歷史與人文記憶,出色地實踐了“歷史地理學”的敘事方法。它不止于描繪河流本身,更揭示了西枝江作為一條“文化之河”,如何深度塑造了惠東的經(jīng)濟脈絡、聚落形態(tài)與集體認同,并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完成了從運輸動脈到生態(tài)文脈的功能轉(zhuǎn)型,其思考兼具地緣洞察與人文溫度。

編輯:洪東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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