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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廣袤的文化版圖上,羅浮山不僅是一座地理意義上的道教名山,更是一座聳立在嶺南士人心頭的精神圖騰。它吞吐著南海的煙霞,在這個濕潤的角落里,千百年來默默接納著無數(shù)渴望歸隱、渴望超脫的靈魂。
清代中葉,有一位名叫何南鈺的博羅人,他的一生似乎都在與這座山進行著漫長的對話。他從這里出發(fā),走向京師的繁華,走向邊陲的煙瘴,最終又帶著滿身的傷痕與風塵,回到這片土地,將生命的最后余音,化作了粵秀書院里的瑯瑯書聲和七弦琴上的蒼涼一嘆。

當我們翻開那些發(fā)黃的史料,試圖在《惠州府志》或《粵秀書院志》冷冰冰的條目中尋找他的體溫時,會發(fā)現(xiàn)這個人遠比官修史書來得豐富。他是一個清醒的御史,曾在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前的30年就預警了海防的危機;他是一個悲傷的父親,在萬里宦游中痛失7位至親;他更是一位絕世的琴家,用手指在絲弦上構建了一個不僅屬于自己,也屬于那個時代的精神避難所。
何南鈺,字相文。讓我們撥開歷史的迷霧,去觸摸這個清嘉慶年間嶺南文人滾燙而蒼涼的靈魂。
一、善的源頭與書的種子
少年何南鈺,就在這樣的家風熏陶下成長。他走進了羅陽書院,拜在名士檀萃門下。
一個人的生命底色,往往在童年時期就被父輩無聲地涂抹定型。何南鈺的底色,是溫潤的“善”與堅韌的“勤”。
他的父親何迓衡,是一位隱居不仕的鄉(xiāng)紳。在清代名臣阮元撰寫的墓志銘中,我們讀到了一個近乎圣徒般的形象。何家祖上從南雄珠璣巷遷來,世代書香,到了何迓衡這一代,雖未踏入官場,卻在鄉(xiāng)里構建了一個道德的高地。
那個關于“盜賊”的故事,至今讀來仍讓人動容。偷盜鄰居家財物的小偷被官府捉拿。何迓衡不是拍手稱快,而是想到了小偷家中那年老多病的母親。他竟然跑到官府求情,釋放小偷。當小偷的母親帶著兒子跪地謝恩時,戲劇性的一幕發(fā)生了——何家自己也被盜了,衣箱被洗劫一空。

羅浮山白蓮湖。 惠州東江圖片社供圖
那位母親羞愧欲絕,痛哭流涕,痛斥兒子“禽獸不如”,恩將仇報。那小偷悔恨交加,抱著偷來的東西登門“請死”。這本該是一個恩將仇報的故事結局,但何迓衡卻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舉動:他不僅原諒了小偷,還贈予其萬錢,讓其以此為本,改邪歸正。從此,這小偷再未作惡。
這種寬厚,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它告訴年幼的何南鈺:人心的救贖,遠比法律的懲戒更為徹底。父親為了教育兄長的遺孤,資助他們讀書成才,自己卻作了一幅《空山抱膝圖》以寄意。這種“空山抱膝”的姿態(tài),那種不求聞達、但求心安的隱士風骨,像一粒種子,深深埋進了何南鈺的心里。
少年何南鈺,就在這樣的家風熏陶下成長。他走進了羅陽書院,拜在名士檀萃門下。檀萃,字默齋,是一位學問淹貫的大家。在恩師的指點下,何南鈺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知識的養(yǎng)分。羅浮山的云霧滋養(yǎng)了他的靈性,圣賢的書卷磨礪了他的志氣。
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33歲的何南鈺中舉;10年后,清嘉慶四年(1799),43歲的他終于金榜題名,高中進士,入選翰林院庶吉士。這10年的跨度,足以磨平一個人的浮躁,也讓他在步入仕途之前,有了足夠的沉淀。
他帶著父親的善念和老師的教誨,走出了博羅,走進了紫禁城的紅墻黃瓦之間。那時的他或許還不知道,命運將在前方給他安排怎樣的榮耀,又將給他設下何等慘痛的埋伏。
二、清醒者的孤獨與預言
如果當時的大清朝廷能聽進去,哪怕只聽進去一半,廣東的海防或許不至于在幾十年后如紙糊般脆弱。
如果說早年的求學是何南鈺生命的蓄力期,那么步入仕途后的他,展現(xiàn)出的是一位封建士大夫難得的清醒與擔當。
在翰林院散館后,他授戶部主事,歷任兵部員外郎,最終成為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御史,言官也,聞風奏事,激濁揚清。在這個位置上,何南鈺的目光沒有局限在朝堂的勾心斗角,而是投向了那片茫茫的海洋。
那是清嘉慶十四年(1809),距離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還有31年。此時的大清帝國,表面上依舊是一派“康乾盛世”的余暉,但敏銳的人已經(jīng)嗅到了海風中夾雜的危險氣息。海盜猖獗,洋船窺伺。
身為廣東人的何南鈺,對家鄉(xiāng)的海防有著切膚之痛。他向朝廷上奏了一道折子,條陳粵省捕盜事宜。他指出:“粵東地方,依山環(huán)!瓥|、中、西三路海道,綿延四千余里……民居稠密,商艦駢闐,每為洋匪所窺伺!
他不僅發(fā)現(xiàn)問題,更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嚴查戰(zhàn)略物資(米、油、火藥、鐵釘)的出海偷漏,切斷海盜的補給;更重要的是,他請求在各路海汛添駐武員,重兵分頭鎮(zhèn)守。
這是一個極具前瞻性的戰(zhàn)略構想。如果當時的大清朝廷能聽進去,哪怕只聽進去一半,廣東的海防或許不至于在幾十年后如紙糊般脆弱。
然而,歷史的悲劇往往在于,清醒者的聲音總是被傲慢的權力所淹沒。時任兩廣總督百齡,雖然承認何南鈺是為了海防慎重起見,卻以“水路營汛各有定制,勢不能偏倚疏漏”為由,輕描淡寫地駁回了。百齡認為陸路防守也很重要,不能拆東墻補西墻,更認為現(xiàn)有的九十五營官兵“本無冗設”。
這是一種典型的官僚主義回復——用“體制”和“定例”來拒絕變革。何南鈺的奏折,就這樣被束之高閣,淹沒在公文的海洋里。
31年后,英國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虎門,廣東海防一觸即潰。當硝煙彌漫珠江口時,不知是否還有人記得,當年有一位叫何南鈺的御史,曾大聲疾呼要重視這片海洋。歷史沒有如果,只有冰冷的后果。
三、彩云之南的夢魘與《羅浮面壁圖》
這幅圖,成了何南鈺與不堪回首的官場生涯告別的儀式,也是他試圖重建破碎心靈的起點。
清嘉慶十七年(1812),何南鈺離開京城,擢升為云南臨安知府。從嶺南到京師,再到彩云之南,他的足跡跨越了大半個中國。
在云南,他依舊保持著清勤自矢的作風。他訪查并抓獲了盜首楊逢春,治理水患,捐出自己的廉俸賑災。這是一個循吏的本分,也是他父親當年種下的善果在開花。后來他署理迤東道,官聲卓著。
然而,命運在這里對他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云南,古稱煙瘴之地。雖然風景壯麗,但在醫(yī)療條件落后的古代,那里的風土對于外鄉(xiāng)人來說,往往意味著致命的威脅。何南鈺一家隨任而來,卻遭遇了慘絕人寰的瘟疫(或稱瘴氣)。
在短短的十幾天里,他的眷屬竟然有13人染病身亡!何南鈺在《繼室黃恭人傳》中寫道:“臨城內外天災流行,染及署中。奴婢凡七人,次女及其所出男女凡四人,又李氏妾及其胞弟,皆相繼病故。統(tǒng)計一旬之內,因災而殞者十有三人。”
這是怎樣的飛來橫禍?對于一個看重家庭倫理的傳統(tǒng)文人來說,這是天塌地陷般的打擊。他在后來的自述中悲憤地寫道:“古今奇禍,身實丁之!
清嘉慶二十年(1815),心力交瘁、身染重病的何南鈺,終于撐不住了。他以病辭官,決定回家。
回家的路,凄涼而漫長。他想起了家鄉(xiāng)的羅浮山。那座他少年時心向往之、卻因為生計和功名而始終未能親履其麓的仙山。

何南鈺《燕滇雪跡集》書影。 嚴藝超 翻拍
在歸途中,或者是在病榻上,他請好友福泉先生畫了一幅《羅浮面壁圖》。
這幅畫,不僅是一件藝術品,更是一個傷痕累累的靈魂的自白。他在跋文中寫道:“予于圖中曾見羅浮,于詩中亦見羅浮,于夢中數(shù)見羅浮……然心向往之而卒未暇親履其麓也!薄敖裥心炅印叭,糊口四方……后三十年,宦游京邸……窮途老馬,戀棧何心;倦飛孤鴻,凌云失志。何苦如春蠶自縛,到死方休邪?”
讀這段文字,我們仿佛能聽到一個老人在深夜的啜泣。三十年為稻粱驅使,三十年為功名羈絆。到頭來,功名換不回親人的性命,富貴買不來內心的安寧。他想學達摩面壁,想學葛洪煉丹,想在羅浮山的洞天里,“置我蒲團,面壁十年,了此一生向往”。
他的好友宋湘、蔣攸铦、朱文治等人紛紛在畫上題詩。宋湘的詩句尤為沉痛:“天上玉京不可留,人間何處尋瀛洲……君今思歸歸果不?草銘群仙清骨遒!迸笥褌兝斫馑耐纯啵仓С炙臍w隱。這幅圖,成了何南鈺與不堪回首的官場生涯告別的儀式,也是他試圖重建破碎心靈的起點。
四、粵秀書院的最后光芒
他在書院設立琴臺,閑暇時撫琴長嘯;他置辦義田,周濟孤寡,延續(xù)著父親的慈善事業(yè)。
帶著一身傷病和滿心瘡痍,何南鈺終于回到了廣東,在家鄉(xiāng)博羅的登峰書院執(zhí)掌教席。
清道光元年(1821),他在家鄉(xiāng)休養(yǎng)數(shù)年后,接受了當權者的邀請,出任粵秀書院山長;浶銜,是當時廣東最高學府,人文薈萃之地。
對于何南鈺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歸宿。官場的爾虞我詐已成過眼云煙,家庭的劇痛已沉淀為心底的暗礁。在書院的講臺上,面對著那一雙雙年輕而渴望知識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他在這里度過了生命的最后七年。這七年,是他靈魂的治愈期,也是他生命光華的最后綻放。他兢兢業(yè)業(yè),親自批改課藝。提督廣東學政白镕來考核,發(fā)現(xiàn)入選的優(yōu)秀學子多出自何南鈺門下,對他推崇備至。
他不僅教書,更教做人。他編選了《粵秀課藝》,將學生們的優(yōu)秀詩文匯集成冊。他在序言中謙遜而深情地記錄了這一過程。同時,他與學生們建立了深厚的師生情誼。
他在書院設立琴臺,閑暇時撫琴長嘯;他置辦義田,周濟孤寡,延續(xù)著父親的慈善事業(yè)。那個曾經(jīng)在云南絕望地想要“面壁”的老人,在教書育人的過程中,重新找到了入世的意義。
清道光七年(1827)五月,何南鈺卒于書院任上。他像一個盡職的戰(zhàn)士,倒在了自己的陣地上。雖然他沒有死在羅浮山的巖洞里,但他死在了文化的傳承中,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飛升”?
五、弦上風雷與紙上煙云
何南鈺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動,吟猱綽注之間,戰(zhàn)馬的嘶鳴、駝鈴的悠遠、鴻雁的哀叫,統(tǒng)統(tǒng)化作了震撼人心的聲浪。
如果要完整地勾勒何南鈺的畫像,僅僅敘述他的官聲和教績是不夠的。作為一個典型的文人雅士,他在藝術領域同樣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是惠州歷史上罕見的古琴名家,也是一位極具眼光的收藏家。
何南鈺的琴,不是閨閣的幽怨,也不是市井的調笑,而是一種通達天地的浩嘆。
由于早年受檀萃等名師指點,加之自己一生的坎坷經(jīng)歷,他的琴風呈現(xiàn)出一種獨特的“清微淡遠”與“雄渾悲壯”的結合。
他最擅長的曲目是《塞上鴻》。這是一首描寫邊塞風光與羈旅之情的曲子。當何南鈺彈奏這首曲子時,他眼前浮現(xiàn)的,或許是從北京遠赴云南路上的景象:黃沙、朔風、孤雁、鳴鏑。
樂鈞在《立秋日池上聽何相文孝廉南鈺鼓琴作塞上鴻曲》中生動地記錄了他的演奏:“初如肅肅起沙磧,繼若冥冥唳空碧……鐵馬寒嘶青海頭,明駝夜走陰山北。”
這是何等壯闊的意境!何南鈺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動,吟猱綽注之間,戰(zhàn)馬的嘶鳴、駝鈴的悠遠、鴻雁的哀叫,統(tǒng)統(tǒng)化作了震撼人心的聲浪。他把自己的身世之悲,融入了家國歷史的滄桑之中。聽者張岳崧感嘆:“此琴非指尤非弦,當其不鼓神為傳!
他的琴技已經(jīng)超越了“技”的層面,進入了“道”的境界。這種境界,是痛出來的,是悟出來的。只有經(jīng)歷過生死離別、看透了宦海浮沉的人,才能彈出那種“回薄萬古滄溟心”的深沉。
在琴聲之外,何南鈺還留下一段關于收藏的佳話。
他曾收藏了一卷明代才子唐寅(唐伯虎)的自書詩稿。這卷墨寶,是他從朋友金仲蓮那里“強行”求得的。宋湘在詩中戲謔地描述了這一過程:“忽然來登子反床,大叫起看唐伯虎……相文寶之奚足怪,自言劫向金仲蓮!
為了這卷字,何南鈺像個孩子一樣執(zhí)著,甚至有點“霸道”。但這恰恰展現(xiàn)了他真性情的一面。他不僅是看重唐寅的名氣,更是讀懂了唐寅詩中的辛酸。
卷中有唐寅的《病起》《嘉靖新元》《詠眼》《詠硯》等詩作。宋湘評價說:“貧欺病壓風酸鼻……客情老況非顛狂!焙文镶曋砸暼粽鋵,恐怕是因為他在唐寅那些看似風流實則凄苦的詩句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唐寅一生坎坷,才華橫溢卻潦倒終生;何南鈺雖然仕途比唐寅順遂,但內心的孤獨與遭遇的家庭劇變,使他們在精神上達成了跨越時空的共鳴。收藏,從來不是為了占有物,而是為了尋找靈魂的知音。
程同文在跋文中稱贊何南鈺有“神解”,就像荀勖能聽出鐘律一樣,何南鈺能一眼辨識真跡,更辨識出了字里行間的真氣。
六、尾聲:歸去來兮
文化是一種人格。何南鈺的人格,既有“鐵馬寒嘶”的剛烈,又有“芙蓉萬柄”的清雅。
何南鈺的一生,是一部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文人的心靈史。
他從羅浮山腳下走來,帶著儒家的入世理想,試圖“致君堯舜上”。他在御史任上,展現(xiàn)了經(jīng)世致用的才干和眼光;他在云南知府任上,付出了慘痛的家庭代價。當現(xiàn)實的殘酷擊碎了完美的仕途夢后,他沒有沉淪,而是轉向了內心,轉向了文化。
《羅浮面壁圖》是他精神的轉折點。從那一刻起,那個熱衷功名的官員死去了,一個蒼涼而深邃的文化人重生了。
他在粵秀書院的七年,是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也是對后學的交代。他的琴聲,他在唐寅字卷前的凝視,都是他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里,為自己構建的精神家園。
文化是一種人格。何南鈺的人格,既有“鐵馬寒嘶”的剛烈,又有“芙蓉萬柄”的清雅。他或許不是惠州歷史上最顯赫的高官,但他不僅在海防史上留下了清醒的一筆,更在嶺南的文化史上留下了溫熱的體溫。
如今,羅浮山依舊云遮霧繞,越秀山的鐘聲早已不再。但如果我們靜下心來,或許能在歷史的微風中,聽到那一聲遙遠的《塞上鴻》。那是一只孤雁,穿越了三百年的時光,在我們的頭頂盤旋,發(fā)出了一聲關于生命、關于苦難、關于歸宿的長鳴。
他終究是回到了他的羅浮,不以肉身,而以魂魄。
(嚴藝超)
【作者】
嚴藝超
惠州日報社編委,惠州市文化顧問,惠州市文化智庫專家顧問委員,惠州市政協(xié)文史研究員。
【主編說】
鄧北黔
這篇文章以何南鈺的個體生命史為棱鏡,折射出清代中葉傳統(tǒng)士人從經(jīng)世致用到內在超越的精神轉型。它不僅完成了對一位先賢的生命敘事,更通過海防預警、家庭悲劇、琴藝寄托等維度,深刻揭示了個人命運與時代精神、儒家擔當與個體安頓之間的永恒張力,完成了一次深沉的人文叩問。